列车呜呜叫了两声，大团大团白雾喷了出来。一个抽旱烟的汉子嚷嚷着：“操，这火车跟老娘们放屁一样，冒这么多气！”
　　
　　“人要放屁，这火车也要放屁，要不然，会憋爆炸！”
　　
　　“万一车屁股被堵住了，屁放不出来，咱们不就给炸死了？”
　　
　　“那当然！你娘们憋急了给你一顿狂轰，你小子不也给轰个半死？何况火车比你娘们个头大多了！”
　　
　　车厢一阵大笑。角落里那个胡子拉擦的男人从油汪汪的蓝棉袄里钻了出来，傻呵呵地跟着笑了两声。这时，一队大兵上了车，车厢安静下来。
　　
　　“前面打仗，铁路给炸了！火车走不了了！现在捉拿案犯！”说着，大兵抓抓这个脑袋，扯扯那个耳朵，就像挑选种猪一样，在一堆脑袋里扒拉着。蓝棉袄男人被揪起来，谄媚地笑了笑。
　　
　　“啪”！一记耳光，大兵叫到：“妈的，看你这熊样，就像炸铁路的！”。
　　
　　“老老老总，我在火车上，怎么能跑到前面去炸铁铁铁路呢！……”
　　
　　大兵想了想，嘟哝着：“妈的，看你这熊样，也不像炸铁路的！”，大兵接着说：“见到案犯，马上给老子报告，知情不报的，老子一并砍了！铁路坏了，火车不能开了，上头电报，明天早晨才能修好，你们别跑远了，不许赌钱，不许逛窑子，回来晚的，赶不上车的，统统抓起来！”
　　
　　天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人渐渐少了，蓝棉袄闻到了霉味儿。又等了一阵子，才抿了一下衣襟，背着半袋子干粮下了车。
　　
　　这是山坳里一个破败的小镇，第一场冬雨像发霉的雾，笼着要死不活的房屋。三两盏煤油灯点缀在灰蒙蒙的夜气里，像蚊子叮出的包，叫眼睛发痒。天气真是坏透了！蓝棉袄后悔下车，在车上嚼两口干粮就是了，晚上还有个睡觉的地方，出来干嘛？可他必须出来，一个逃兵，还是少跟人接触的好！
　　
　　他在小镇上哆哆嗦嗦地走着，感叹自己命苦。想我大柱是个好好的种田人，怎么就给抓了壮丁？隔壁二秃子怎么就没被抓？他跟我老婆通奸，偷鸡摸狗啥都干，怎么就没有被抓？他还欠我半袋子小米呢，妈的，这回二秃子赚大啦。他妈的现在都说革命，今天姓张的打姓段的，明天姓冯的打姓阎的，再明天就姓猫的打姓狗的，打来打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给他们卖命！好死不如赖活着，本本分分的种田人，过一天是一天，啥也不能跟老婆和热炕头比。妈的，这个骚娘们跟二秃子乱搞，老子回去要好好收拾她……
　　
　　大柱边走边胡思乱想，雨不知不觉大了起来，淅淅嗦嗦迷迷蒙蒙，蘑菇在那些灰乎乎的老房子上疯狂生长着，发出吱吱的声音，偶尔一两声猫叫，着证明这里还有一些活物。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镇子上的人不会都死光了吧？一想到死人，大柱不停地打着寒颤。这个北方爷们也算壮实，但是胆子小，怕血，要不也不冒险当逃兵了。
　　
　　天气太冷了，得找个地方蹲一宿才好。大柱朝前面一间大房子走去。
　　
　　屋门半敞着，他喊了两声，见里面没什么动静，就蹑手蹑脚进去了。一股腐朽的气味扑了过来，大柱打了一个喷嚏，小心翼翼地往里试探。这么冷的天，外面是睡不得的，眼不见为净，就算这里有死人也没什么打紧的，老子再怎么说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过，要是有堆火烤烤就好了，大柱边啃着干粮边想着。突然，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大柱的蓝棉袄，大柱“啊”的一声蹦了起来，大叫：“是人是鬼？”
　　
　　这时，借着窗外微弱的雨光，大柱看到地上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在向他爬过来。
　　
　　“给我点吃……的……，求求，你……”
　　
　　大柱听出来是女人的声音，神色定了定。嘴巴还是不听使唤，一个劲的“你……你……你……你……”结巴着。
　　
　　“我是人……不是鬼……”女人上气不接下气，“打仗……我和我男人走散了……饿，给我吃的，我答应你，答应你，任何要求……”女人说着，已爬到门旁，说：“灯，你身后有油灯……”大柱向灶台摸去，果然摸到油灯。
　　
　　微弱的光有气无力打在女人身上，她像一条饿犬一样吞着大柱的干粮，一大蓬头发胡乱地盖着脸，破烂的夹袄几乎全堆在胸部，棉裤挂在屁股上，她的腰就露在外面，白白的一圈，把她的人分成两截儿。大柱怔怔看着这个女人，一身冷汗正慢慢蒸发，到后来，他眼睛就落在她中间那一圈白肉上不动了。大柱当兵，当俘虏，当逃兵，已经记不清上次碰女人是什么时候了，于是，一种比篝火还厉害的东西，叫他暖和起来，不，几乎是热了起来。
　　
　　大柱扑了上去，那女人一下子楞住了，但马上又不顾一切地啃干粮，大柱浑身颤抖着，像一颗炸弹。棉裤被炸烂了，粘糊糊的棉花飞满了屋子，像燃烧的雪。男人像一盘刚出锅的牛肉，热气腾腾嚎叫着，女人像刚洗完摊开在案板上的半条猪，只有她疯狂啃干粮的嘴尚在告诉你那一滩肉是个活物。雨夹着风，和死尸一同观看这疯狂的罪恶。
　　
　　几翻疯狂过后，油灯的光已经越来越弱，天快亮了。大柱随便找一块破布把女人裹了起来，便不再看她。良久，那女人抓过夹袄，哆哆嗦嗦翻出一封信，攥在手里：
　　
　　“大哥，去哪里？”
　　
　　“直隶”
　　
　　“直隶？太巧了，我娘家就在直隶，”她接着说，“大哥如果方便，可否把这封书信给我带回去，将来，他们也好给我收尸……”
　　
　　大柱毫不犹豫把信揣了起来。女人盯着他把信收好，奇怪地笑了。
　　
　　他本想把这女人带走，但想到自己逃兵的身份，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天又亮了一些，再不回去怕赶不上火车，大柱起身走了，刚到院子里，他觉得那女人的笑似乎很熟悉，好象——自己老婆！大柱越想越不对劲，就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可地上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女人？这娘们哪去了？大柱忍不住好奇，就又走进屋子，突见一只狗一样大小的褐色动物从窗子窜了出去。狐！大柱使劲眨了眨眼睛，房间里除了他确实再没有别人。他的心又突突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天蒙蒙亮了，大柱几乎是跑到站台的，远远地就看见了火车，只是这火车颜色鲜艳了许多，他也没有多想，一头就钻进车厢。可是，他一踏上车，两腿顿时像灌了铅一样，突然好累，连直起腰都很困难。车厢里光鲜亮丽模模糊糊一片，怎么连眼睛都花了？他感到好多人都在看他，这是怎么了？大柱搞不明白。
　　
　　这时，两个好象穿着大兵制服的人影朝他走来。“难道我被发现了？”大柱紧张了起来，就愣在那里。两个人影很有礼貌地问他：“老大爷，您是哪个车厢的？”大柱往身后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越发糊涂了，不知说什么。两人又问：“老大爷，跟您一起的家人在哪里？”大柱还是不知道回答什么。那两人互相看了看，又问：“老人家，把您的车票给我们看看”。
　　
　　大柱只好把车票掏了出来，两人看了，呆呆盯着大柱，既惊讶又疑惑。又有几个闻讯赶来的穿制服的“大兵”传看了这张车票，一个人不由自主念了起来：“民国十年10月……，这老头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又有人边笑边议论：“民国十年的车票？那时侯有火车么？”
　　
　　“民国十年是哪年？”
　　
　　“1920年？”
　　
　　“是1921年”
　　
　　“哦，今年是2008年，这么说这老头有一百多岁了”
　　
　　……
　　
　　车厢不时有人偷笑，有人议论，这时，乘务长又问：“老大爷，您还记得您要去哪里么？”
　　
　　“直……直隶……”大柱已经感觉到不对头了，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乘务长示意两名乘警将老人扶走，大柱几乎是被他们架着踉踉跄跄挪动，他非但使不上力气，好象双腿都软了。经过列车过道的时候，他不经意朝洗漱间的镜子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大柱顿时瘫了下去。他看到自己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就在这一刻，他好象明白了什么。
　　
　　那女人诡异的笑。那条跑掉的狐狸。
　　
　　大柱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喘着粗气举了起来。乘务员见那些歪歪扭扭的繁体字，磕磕绊绊念到：
　　
　　“你自己将七窍堵塞，但你活着。如你愿意，妾还可以保你再活百年。”
　　
　　而后，一阵风吹来，那封信瞬间化作纸灰。大柱晃有所悟，闭上了眼睛，身体渐渐凉了。列车“呜”的一声，轰隆隆走远了。
　　
　　太阳升了起来，一只狐跑到铁轨上，望着远去的列车，影子拖得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