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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卷The Fouk-custom
  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一
 
  自工作以来,我的每次回东北探亲,都与丧祭有关。最先是姥姥去世,而后是奶奶去世。这次回家参加奶奶3周年祭奠,东北人把这叫做“烧三周”。这就给每一次回乡的心情增加了许多可以用来书写和思考的复杂味道。那感觉有幸福的激动,激动中又布满恐惧和悲伤,就像打针吃药一样,你似乎在躲避碘酒擦在屁股上不久后那锥心的一下,然而你确实在期盼着这苦涩的甜蜜与欣慰。
 
  深圳火车站,万头攒动。整个广场密密匝匝的旅客仿佛刚卸的货物胡乱堆在没人收拾的大货仓里。人们背着半人高的旅行袋,有的还高高举起包装好的鲜花,在泥浪一样的人流中跋涉着。
 
  仔细一看挂出来的临时标语,才恍悟:清明节和复活节来了。清明在春分后十五日,复活节在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东西方两个跟“死”有关的重要节日全都挤在生命萌动的季节,这本身就充满了哲学和诗意。
 
  清明节是中国人祭祀家族祖宗的节日,复活节是西方人纪念基督受难的日子,同为纪念,二者却如此不同,一个是对家族群体血脉的现实追溯,一个是对个体生存价值的理念追溯。
 
  我忽然想起今年过年前,看着排长队买火车票的长龙,一位同事笑问我,中国人逢年过节往家里跑的风俗什么时候能改掉,我只笑答,如果这风俗都没了,那中国能不能存在就很难说了。两个人同时大笑。
 
  是啊,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悲剧化体验,沉积着国人多少年平静却又磅礴的情感!这些情感渗入我们脚下这块土地,在气清景明的春日,滋养着岭南的繁花,江南的柳色,中原的麦苗,塞北的瑞雪……
 
  这是开往哈尔滨的列车,不到五分钟,我本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就完全沉没在地地道道的东北腔里了。在这个没有方言的城市里,我原以为自己是多么快乐,直到每次上了回家的列车,我才感受到下意识里那难以言说的舒坦。
 
  东北人自来熟,没多久大家就开始唠了起来,话题大多从清明开始……
 
  二
 
  车厢一个震动,我从梦中醒来,武昌车站到了,一看表,已经快午夜了。我从铺上下来,静静坐在窗前,外面有摆小摊的小贩和稀稀拉拉的旅客,站台的灯光在江南的凉气下显出它独特的颜色。我自言自语:已到长江流域了。
 
  这段时间我对长江很有感情,因为这月我两次出差到武汉,一次去杭州,但只是短短几天,对这片土地还是不甚熟悉。我曾就着楚辞啃武汉精武路的鸭脖子,也曾附庸风雅到狮峰山顶品龙井茶,品来品去,感觉不是我想象的。荆楚的粗犷和江南的柔媚体会的不是很明显,相同的,我这个东北人反倒被他们给灌醉了——南方人能喝酒!
 
  其实,一种生活呈现给陌生人的时候往往与它的本质背道而驰。本质是经过提炼的东西,那种概括,在现实中不是某一种实体能与完全印证的。就拿清明祭祖这个风俗来说,呈现为文字的是饱含深情的民族情感,而现实中,维系这种群体情感的直接原因往往叫我们忍俊不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侯宝林《请佛龛》那个相声段子了。
 
  纪昀那本笔记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姓史的人,父亲死了,他打算用家里唯一的青布袍为父亲入殓。母亲劝他不必,这袍子换米还可以维持几个月的生活,但他最终还是把这东西给父亲陪葬了。后来某天他意外捡到一支银钏,失主用六千钱赎了钏子,六千钱正好是那青布袍子的价钱。作者最后议论:“幽明之感应,恒以一事示其机耳”。
 
  正是这个幽冥感应,寄托着个体对于遥远的“保佑”的一份希望,也就云集成一个庞大群体对于稳定与幸福的精神祈祷。几天前,在灵隐寺烧香的时候,形形色色男女老少对着那华美的释迦牟尼像虔诚祈祷,虽然我不能明确得知那些人祈祷的是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祈望平安、发财者绝对占多数。然而这样的实际造就了佛像的金彩华服,也正是这质朴的心愿洪流延续着我华夏子孙千年血脉。
 
  “正月灯,二月鹞,三月坟市看姣姣。”这是江南对于清明扫墓的民谣。对于传统文化丰沛的江南来说,女人在过去通常是回避祭祖活动的,唯有清明扫墓,她们可以走出庭院,素装踏青。“坟市看姣姣”,庄严的祭祀活动在民间最别致的目的是“看姣姣”——妇女的参与也正说明,清明的祭祀在国人心中的份量。
 
  列车已经跨过长江,透过江南湿润的夜气,我分明已经看到旧年芦苇一样缟白的祭祀队伍,在鼓吹声中缓缓移动,她们在春江微寒的曙色中,在挂露垂霜的柳色里渐远渐去,温和的嘈杂声伴着滚滚江水和阵阵清风,飘荡在这清洁明净的乾坤里……
 
  三
 
  车过郑州,绵延的南方丘陵已经被我们抛在身后,等待我的是两块叫人激动的平原大地。
 
  又是一个列车上振奋人心的清晨!再也熟悉不过的那份坦荡,那种开阔。几年前上学的时候常有这样的感觉,那时候我每年两次往返于东北和北京之间,惯见这样的开敞,直到工作后见惯了岭南的群山,才知道对北方坦荡的钟爱。就是在这样开扬的土地上,孕育了晋文公和介子推的君臣情谊,正是这份情谊,造就了说不尽讲不完的清明。
 
  春秋时,帮助晋文公重耳复国的大臣介子推功成身退,隐居绵山。为迫使他出山做官,晋文公于清明前夕焚山烧林,不料介子推宁愿抱树焚身,也不愿从命。文公伤心之至,决定把绵山封给他,称为"介山",还规定每到介子推被烧那天,禁火3天,不吃烟火食。从此,清明前夕便有了"寒食节",寒食活动一直延续到清明日。
  介子推临死的时候留下血书一封: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柳下做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
  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
  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这首诗就语言上看,不像是春秋时期的文字,我猜多半是明清作家小说故事时创作的,因此它更带有浓厚的民间色彩。它不但把清明由一种自然物理现象演伸到民俗活动,更延伸到一种政治希望。从天象的清洁明净到人生的清廉澄明,宇宙法则与世道伦理的奇妙对应不但是中国思想的理论根系,更是人们日常语言的现实表征。
 
  去年清明节,陕西电视台联合央视、凤凰卫视以及台湾几家电视台向两岸三地及全球华人,直播清明祭祀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的盛况。在我看来,这样的祭祀活动应该成为官方组织的庆典活动而被固定下来。因为它是一种仪式,一种唤起炎黄子孙潜在的黄河激情的宏大涛声。在这样的合唱声中,人们会不由自主地触摸我们皮肤的黄色,倾听我们血液的红色,丈量我们毛发的黑色。
 
  四
 
  曾有一位朋友问我:你打算定居在哪里?我说我这辈子恐怕永远在路上。
 
  如此聊天显得有点做作,但这话中充满了我对东北故乡所有的爱与哀愁。要说目前中国最庞大的新客家群体,东北人是排在前列的。
 
  列车进入东北大平原的时候,夜晚又来临了,冷风从车厢接挂处蹿了进来,带着点冰雪的香味,要哭的感觉终于上来了。这一车人大部分已经安眠梦中,他们不会想到这个夜晚有一个年轻人如此专注地注视着他们都熟悉的春寒之夜。然而,那些被寒气惊醒的人们在翻身的刹那,情感深处也绝对会有跟我类似的感觉,或许它持续的时间不长,但那深度决不会比我的差多少。
 
  是啊,这一群漂流在外的同乡在清明来临的时候暂时走到了一起,他们缘着对阴阳两界共同的自发的常识走到了一起,缘着一根隐隐作痛的带子,暂时拴到了一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最喜欢的一套书,这书是爸爸单位发的,名字叫《密山民间故事集成》,是当年文化馆组织群众讲述整理的。由于书里有很多妖魔鬼怪的传说,我那时候很喜欢看。恍惚记得有一篇叫做《阴阳界》的故事,讲一个姓张的小伙子由他的老师带领他走遍阴阳两界的故事,在阴界,他看到了在阳世作恶的人死后上刀山,下油锅的场面;在阳界,他看到善良的人死后安居乐业的情景,而且他还在阳界娶了一个漂亮姑娘……
 
  讲述这个故事的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村妇女,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世了,我上中学后看了一部分但丁的《神曲》后,就总想找机会见见这个阿姨,我想知道这个故事跟《神曲》是否有一定的渊源。但现在想来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在想,我的家乡之所以流传着这个民间故事,是不是只因为他要在2005年清明的一个夜晚,在东北大地呼啸奔驰的一列火车上,闯入一个青年的脑海,叫他永远铭记故乡的踪迹和祖宗的印记呢?
 
  大雪茫茫。少有的瑞雪清明。
 
  也许老天眷顾,六年没有见到雪的我,一下火车就被苍天拥抱了。那潮湿润透素寒冷香的滋味,好似撕碎了的寒天云絮遮掩着江南冰镇的桃林,又像凝固的冷香雾羽轻笼着岭南批霜的梅海;粘稠的雪融在朦胧的眼里,化在清透的心里;模糊的人融在邈远的风里,化在清明的梦里。
 
  爸爸很早就站在路边张望了,我们相见的时候他的幸福远胜于我,这我能感觉得到。
 
  进了家门,妈妈正在整理上坟用的纸钱,这位曾经光彩照人的女人,如今自觉地操起了奶奶在世时候的旧业——准备上供的香烛祭品以及用来焚化的纸钱。
 
  我一直认为国人所有风俗中最浪漫的发明就是烧纸。前几年我写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那篇文章的时候曾经专门写到过烧纸的由来,最近查找的一些资料表明,民间对烧纸祭祀的风俗还有很多研究,比较有代表性的有:明太祖朱元璋借民间投在“神堂”里的银钱起义灭元后,偿还给人民以纸钱作为祭祀象征的说法;也有人根据张籍、白居易的诗作中出现寒食日焚烧纸钱的描述把这个风俗追溯到唐代;也有人根据史籍记载南朝齐东昏侯萧宝卷好鬼神之术,但又舍不得依古礼用束帛祭祀,便剪纸为钱替代,而把这一风俗推进到魏晋时代的;也有人说蔡伦为了推销他的劣质黄草纸,而装死躺进棺材,然后叫别人烧草纸哭奠,吸引众人前来观看。最后蔡伦“活”转过来,说是在阴司地府里以草纸当钱,买通鬼卒,遂被放回“阳间”,而由此把烧纸的历史拉长为纸的历史……无论如何,这个风俗不能再往前追溯了,纸诞生在世界上将近两千年了,东亚大地世世代代的人们就用这点燃的祈祷默默与先祖对话了两千年。
 
  爸爸跟我笑言:“现在电视新闻讲文明扫墓,不让烧纸,你妈偏偏不依,一定要烧纸,儿子,你说这纸咱们烧还是不烧?”
 
  “烧!”
 
  父母同时大笑,在他们的心里,我通常都是向着妈妈说话的。话虽不假,但他们不明白我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背后更深重的感慨,这回答实在是酝酿了整三十几个小时列车行途的思考,更确切的说它陈酿了我多年来飘泊在外的心灵感受。是啊,我要借奶奶三周年的纪念,与我的先祖对话,与我当年赶着马车从山东“闯关东”来到东北的先祖对话;与我的先祖孟尝君田文、安平君田单、齐威王田因对话,与我的先祖胡公满、虞舜对话!
 
 
  五
 
  东北天亮得早,还不到五点,白光已经透漫了微冻的大地。
 
  家里十好几口人都聚集在老家南山脚下——爷爷奶奶的坟前——纸钱点燃了,没有风,火焰燃烧得那么安静。
 
  我面对着东方,看着橙色的火焰跟天边的朝霞融在了一起,看着青烟与广阔田野的积雪融在了一起,看到了我的赤色目光与先祖藏青的灵魂融到了一起。
 
  祭祀完毕,踏着残留的积雪,踏着坚硬的岩石,我登上山顶……红日瞬间升起,这一时刻,我逆着光线遥望——
 
  春荡一马平川,阳光普照大地!